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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都的秋,向来是极好的。天色澄澈,风物明净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然而这般景致,严小希却是无暇欣赏的。她正坐在白鲸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,面前堆着高高低低的书,电脑屏幕上挤满了滚动的代码。

严小希是白鲸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的研究生,专攻人工智能。这研究院名头甚响,人称“叉院”,取“交叉”之意,实则暗含“叉出去”的谑称(不是。严小希自是不理会这些的,她只晓得埋头苦干,日复一日。

这般苦干,于她已是习以为常。自小学起,严小希便开始了她的卷卷卷生涯。十二年间,她未尝有一日懈怠。清晨五时即起,夜半方寝,除了读书便是做题,除了做题便是考试。她的青春,尽数献给了那些早已不懂的公式与定理。

父母常说:“小希啊,你好生读书,将来出人头地,莫要似我辈般辛苦。”严小希听了,只是点头,手中的笔却不停歇。她晓得,除了这条路,别无他途。帝都居,大不易,若不拼命,便要被这城市吞了去。

终于,她考上了白鲸大学圆沛学院。父母喜极而泣,邻里交口称赞。严小希却只是淡淡一笑,旋即又埋首书堆。大学不过是另一个战场,她如是想着。

在圆沛的四年,严小希比从前更加拼命。大一上一入学便加入课题组,绩点要争第一,论文要发顶刊,项目要拿大奖。她日日夜夜守在屏幕前,与代码为伴,同算法共眠。同学们背地里称她为“卷王”,她听了,也不过是抿抿嘴,眼神仍盯着屏幕上的模型训练进度。

“小希,何必如此拼命?”偶有同学劝她,“人生苦短,及时行乐才是正经。”

严小希摇头:“你不懂。人工智能领域日新月异,今日不努力,明日便落后。”

她确是这般相信的。她亲眼见证着AlphaGo战胜李世石,deepseek写出流畅文章,DALL-E生成逼真图像。技术迭代的速度让她心惊,唯有不断向前奔跑,方能不被时代抛弃。

如是四年,严小希以第一名的成绩保研至叉院攻读博士学位。父母欣慰,导师赞誉,同窗羡慕。她却只是默默收拾行装,搬进了远在昌平博士宿舍,开始了新一轮的征战。

博士五年,严小希提出了一种新型神经网络架构,名曰“夕阳”。这模型在多个基准测试中达到 state-of-the-art,论文被顶会接收,引来业界瞩目。毕业前夕,已有数家大厂向她抛来橄榄枝,薪资高昂,待遇优渥。

严小希终于松了一口气。十二年的基础教育,四年的本科苦读,五年的博士攻坚,总算没有白费。她站在白鲸大学的高楼上,眺望帝都的夜景,灯火璀璨,车水马龙。她想,自己也终于是这城市的一部分了。


命运,却总是捉弄人的。

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,严小希如常来到实验室,准备最后的论文修改工作。刚打开电脑,一封邮件弹了出来,是导师转发来的消息。

“昨日有大厂发布“西西弗斯”系统,据说已达到强人工智能水平!”导师在邮件中如是写道,“诸位看看,我们的研究是否需要调整方向?”

严小希心里一惊,急忙登上arxiv下载论文。随着阅读的深入,她的脸色逐渐苍白。某大厂发布的系统,不仅在各项测试中远超现有模型,更展现出类人的推理能力和创造能力。而她苦心钻研五年的“夕阳”模型,在“西西弗斯”面前,犹如孩童的积木般幼稚。

严小希呆呆地坐在实验室里,看着自己五年心血写就的论文。那些复杂的公式,精巧的设计,创新的思路,在强人工智能面前,都已失去了意义。她的研究,尚未发表便已过时。

毕业典礼上,严小希穿着博士服,接过学位证书,脸上却无喜色。台上的教授侃侃而谈,说着“强人工智能新时代”的到来,说着“技术奇点”的临近。严小希只觉得刺耳。

会后,导师找到她,面露难色:“小希,你的研究方向确实......有些时运不济。不过没关系,以你的能力,去哪都能有所作为。几家大厂都还在招人,虽然不做研究了,但工程实现也是重要的嘛。”

严小希默然点头。她别无选择。

经过五轮面试,严小希终于进入了某知名互联网大厂,成为一名“人工智能算法工程师”。入职那天,她看着工牌上的职称,心里五味杂陈。

理想中的工作,本应是推动技术边界,探索未知领域。现实中的工作,却是调参、优化、部署、运维。严小希被分到一个推荐系统团队,每日任务便是想方设法让用户多看几条广告,多买几件商品。

早晨九点打卡,晚上九点下班,每周工作六天。这便是互联网人口中的996。严小希起初不适应,但久而久之,也就习惯了。她甚至开始觉得,这般生活也没什么不好——至少比读博时轻松些。

然而公司的考核制度极为严苛。末位淘汰,季度评比,OKR考核......各种名目的评估接踵而至。严小希虽努力,却总不得要领。她擅长理论研究,却拙于职场周旋;精通算法原理,却疏于人际关系。

同组的年轻人,有的擅长汇报,有的精于邀功,有的巧舌如簧,有的左右逢源。严小希只会埋头干活,自然吃亏。每次绩效评比,她总是中等偏下。Leader找她谈话,说:“小希,你的技术很好,但要更有owner意识,更积极主动,更影响他人。”

严小希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点头称是。

如此五年过去,严小希已年过三十。互联网行业风云变幻,昨日还是风口浪尖,今日便已凛冬将至。公司业务收缩,开始分批裁员。

严小希虽早有预感,但当HR约谈时,仍觉突然。

“公司感谢你多年的贡献,”HR语气委婉但坚定,“但由于业务调整,你的岗位不再需要了。补偿会按N+3支付,希望你理解。”

严小希怔怔地看着HR一张一合的嘴,脑中一片空白。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年的苦读,想起博士毕业时的雄心,想起入职时的期待。转眼间,皆成泡影。

“我......我能转岗吗?”严小希艰难地问道。

HR露出职业性的微笑:“公司目前没有适合的岗位。以你的能力,在外面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机会。”

严小希知道这是套话,却也无从反驳。她默默地签了字,收拾物品,在众人同情而又庆幸的目光中离开了公司。

回到租住的公寓,严小希开始投简历。然而35岁的年龄,在互联网行业已是夕阳。加之人工智能技术日新月异,她的知识体系早已落后。面试了几家公司,都被以经验不匹配为由拒绝。

存款一日日减少,焦虑一日日增加。严小希夜不能寐,日不思食。她想起父母期盼的目光,想起儿时苦读的日夜,想起博士论文通过时的喜悦,只觉得讽刺。

一日,严小希在招聘网站上无意间看到一则启事:“某大型电子厂招聘流水线工人,包吃包住,月薪六千起。”

鬼使神差地,严小希点了投递简历。不过半小时,对方便打来电话:“严小姐吗?我们看到你的简历了,学历很高啊!虽然超龄了,但我们厂正需要高素质人才,明天能来面试吗?”

严小希握着电话,手微微颤抖。她想起自己曾是高考状元,想起白鲸大学的金字招牌,想起博士学位的荣耀。然而最终,她只是轻声说:“好的,明天见。”

面试出奇地顺利。工厂的人事主管对严小希的高学历颇为欣赏,尽管不明白为何要来应聘流水线工人。

“我们这儿工作简单,就是打螺丝,”主管说,“但要求细心、认真。看你学历这么高,应该没问题。包吃包住,月薪六千,加班有加班费,干得好还有奖金。愿意的话,明天就能上班。”

严小希点头应允。

第二天,严小希拖着行李箱来到工厂。宿舍是八人间,略显拥挤但干净整洁。舍友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听说新来的大姐是个博士,都围过来看稀奇。

“博士也来打螺丝?”一个姑娘好奇地问。

严小希苦笑:“博士也要吃饭啊。”

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热心地教她厂里的规矩。

早晨七点,铃声准时响起。严小希随着人流走进车间,穿上工装,戴上帽子,站在流水线前。她的工作是打螺丝——拿起电枪,对准孔位,按下开关,放下电枪。如此重复,日复一日。

起初,严小希很不适应。一天站下来,腰酸背痛,手臂发麻。电枪的震动让她手掌发麻,流水线的速度让她头晕目眩。

但渐渐地,她找到了节奏。拿起、对准、按下、放下。动作变得流畅,心情也变得平静。她不必思考项目的deadline,不必担心团队的绩效,不必讨好难缠的老板。她只需要打好每一个螺丝。

中午休息时,工友们聚在一起吃饭聊天。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,明星八卦,但简单而真实。严小希听着,偶尔插几句嘴,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
一个月后,严小希领到了工资:六千二百元,加上全勤奖。她捏着薄薄的信封,心里却有种踏实感。这是她劳动所得,一分一厘,清清楚楚。

那晚,严小希躺在宿舍的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想起自己曾经追逐的一切:成绩、荣誉、论文、职称。如今看来,竟如镜花水月,虚幻不实。

而在这里,在这嘈杂的工厂里,在这简单的劳动中,她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。每一个螺丝都是真实的,每一次电枪的震动都是真实的,每一份工资都是真实的。

严小希忽然笑了起来,轻声自语:“进厂真好啊!”

窗外,月光如水,静静地洒在大地上。

严小希进厂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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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 Cxxdgc
Published at 2025年9月2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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