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小希在malloc lab上耗去了整整四十个钟点。起初,她翻着那不到区区20页的一节“9.9 动态内存分配”,心里还揣着几分“不过如此”的轻快,仿佛面对的只是一道稍显繁复的习题。指针与字节,在她最初的想象里,是规整的积木,只待她按图索骥地垒起一座精妙的塔。
然而塔总是垒到半途便轰然倒塌。那四十个小时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浸在一次次编译、运行、然后戛然而止的报错声里。测试样例的错误信息在屏幕上闪烁不断,像鬼火,引着她走入更深的数据沼泽。她画过许多张纸,写满链表与边界,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,纸边都起了毛,仿佛她脑海里那团越理越乱的麻。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显示器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,照出一种执拗的惨淡。她试过所有听说过的策略,隐式显式,分离适配,首次下次,每一次重构都像在流沙上打地基,刚有些形状,一个简单的“trace”压下来,一切又归于崩溃。
第四十个钟头将尽时,严小希盯着屏幕上最后那个丑陋的分数,和一行行“segmentation fault”、“ERROR”的判决,缓缓向后靠去。椅背发出艰涩的呻吟。房间里的清醒者只剩下她一人,寂静胀满了空气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四十个钟点,像一个对着虚空挥拳的傻子,筋疲力尽,而虚空连回声都未曾给予。那些她亲手写下的、密密麻麻的代码,此刻看来不过是墓碑上无人识得的铭文,纪念着一场毫无意义的征伐。
她关掉虚拟机,合上电脑。屏幕黑下去的瞬间,她看见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。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,不带任何情绪地浮现上来,牢牢钉在意识的中央:这大概是我此生最大的一处败笔了。不是遗憾,不是懊悔,而是败笔,像一副精心勾画却彻底画歪了的画,除了撕掉,别无他法。
清理桌面时,她看见草稿纸背面有一行自己前几天无意识写下的、带着点自嘲与打气意味的字:“搞定malloc,纵享假期”。她拿起笔,沉默了片刻,在那行字下面,用力地、一笔一划地写道:
然后她把所有纸张揉成一团,丢进废纸篓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起身离开时,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投下她长长的影子。明天还有别的课,别的作业,生活照常推进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有某个地方,被那四十个小时的虚空,蛀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、永恒的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