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小希合上笔记本,屏幕上那行HELLO, WORLD!的最后一点残影,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。这行字符她见过太多次了,世界不会因此向她问好,她也不会。但是,等等,今天她为什么要打印出来这个字符串来着......?算了,严小希皱了皱眉,这似乎并不重要。一种莫名的、轻微的厌倦推着她起身,离开了堆满代码的房间,走进了傍晚稠密的空气里。
她没有目的,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。天色将暗未暗,路灯还未完全亮起,行人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。最初的几个街区平淡无奇,直到她在一个小广场边停下。那里围着十来个人,中间一个男人站在临时摆放的塑料箱上,西装笔挺得像是刚从橱窗里走出来,头发一丝不苟。他正挥舞手臂,声音通过一个廉价扩音器变得激昂而粗糙,宣讲着“爱”、“梦想”与“无限可能”。他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,眼中甚至闪着堪称真诚的泪光。然而,每一次他用力挥舞手臂、试图抓住某个看不见的崇高理念时,从他西装腋下的缝线处,便会“噗”地一声,喷涌出一小股浓密的、漆黑的烟雾,烟雾迅速扭曲成细小嚎叫的人形,又即刻消散在空气里。听众们热烈鼓掌,泪光闪闪,仿佛那烟雾与嚎叫,只是演讲必要的、动人的背景特效。
她转身离开,汇入更拥挤的人潮。在下一个路口等待绿灯时,身旁站着一对紧挨着的情侣。女孩几乎整个人挂在男孩臂弯里,仰着脸对他说话,笑容明亮得晃眼,语调里满是蜜糖似的娇嗔。男孩站得笔直,目光平视着对面的红灯数字,脸上维持着一个固定的、温和的嘴角弧度。每隔几秒,他会微微点头,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、表示赞同的单音。但在那女孩看不见的另一侧,他垂着的手紧紧攥着,指节捏得发白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,指尖划破手掌的皮肤,深深刺入掌心,仿佛在对抗一种无形的压力。鲜血从手掌滑落而下,在地上留下些许红色的印记,为这个世界装点了一些喜庆的氛围。街上的人们却并未因这喜庆的氛围而停滞,仍然保持着欢声笑语,朝着不存在的目的地前进。绿灯亮起,女孩欢快地拉他向前,他立刻松开拳头,顺势牵住她,动作流畅自然,鲜血也在这一时刻干涸并凝固,仿佛那瞬间的紧绷从未发生过。
街角的便利店亮着过于苍白的光。自动门开合,吞吐着零星的顾客。柜台后的年轻女店员正对着墙壁上一面小镜子调整表情。她用手指提起嘴角,放下,又提起,目光在镜中和旁边一张打印着“服务礼仪标准”的纸片间来回移动。严小希走过时,店员恰好抬起头,对她展开一个训练有素的、露齿恰好的微笑,声音清脆:“欢迎光临。”只是那双眼睛,虽然弯成了月牙,瞳孔里却空洞洞的,映不出任何人影,只有一片被打磨出的、光滑而疲惫的茫然。
街上的人形形色色,大都包裹着一副光鲜亮丽的皮囊,像是披着狼皮的羊,仿佛他们本该如此一样。
这大抵就是人罢,严小希想。
恐惧,但是必须装作无畏恐惧;绝望,但是必须装作充满希望;憎恨,但是必须装作心怀大爱;麻木,但是必须装作一腔热忱。
极致的颠倒,极致的混乱,铸成了秩序。
严小希的眼睛被刺痛了。突然间,世界在她的眼前裂开了一道罅隙——随后变得越来越大,裂缝越来越多,仿若世界在被人不断撕扯,逐渐地分崩离析。严小希害怕了,恐惧拉扯着她不断地向后倒退,理智又想抓住那只操弄世界的大手推动着她不断地向前前进。仿佛被撕裂的人偶一般,严小希保持着迈开步子、伸出手的动作,停滞在原地。终于,直到某一刻,世界如同一个破碎的镜面,下一刻就将濒临崩溃与毁灭——
严小希怔住了。她的姿势仍然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万年不变的冰雕。她看清了,那只大手,以及裂隙之后的,那只大手的主人,熟悉的面庞——
正是她自己。
世界终于崩溃了。没有声音,没有粉尘,没有余响。唯有那令她熟悉的面庞,在用平静的神色嘲弄着她,宣告她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。寂静,空白,虚无。严小希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时间在流逝中逐渐成为永恒。直到——
叮铃铃——
熟悉的闹钟声音响起。严小希揉了揉眼睛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严小希,生日快乐!”
生日?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吗?严小希皱了皱眉,她似乎忘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忘了些什么呢?
忘了——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
梦境像退潮般迅速稀薄、消散,所有光怪陆离的残片与惊悸的余温,都在醒来的那一刻失去重量与形状,向下沉降,不断沉降,最终沉入意识最底层那片永暗的、被遗忘的淤泥里。而在那彻底的黑暗与静默之中,却有一点极其微小的、坚硬的东西残留了下来——那不是画面,也不是情绪,而是一串纯粹由符号构成的信息,冰冷、精确、不带任何修饰,如同被河床磨蚀千年后剩下的唯一一颗石英砾石:
HELLo,world!